第四十六章长明灯 (第1/1页)

    河边的风裹挟着水汽，将那GU子甜腻的糖味儿吹散了些，江慎跟在南芷后头，那步履轻快得几乎要踩在云端上。

    南芷虽未回头，却也能听见那少年郎偶尔压不住的细微笑声，他倒是当真好哄，不过是没落了他的面子，便欢喜成这副模样。

    两个人在镇子上逛了两个时辰，脚下的软底绣鞋沾了些尘土，到底是有些乏了。

    行至花灯节入口处的山脚下时，远处影影绰绰能瞧见贺家停在那处的马车。

    “江公子，就在这儿歇歇脚吧。”南芷立在马车旁一棵老槐树下，轻声开口，“瑶儿贪玩，想必还要一会儿才肯回来，咱们在此候着便是。”

    江慎自然没有不应的，忙不迭地让小厮从马车上取了g净的毡垫铺在石凳上，又变着法儿地想去寻些冷茶解暑。

    南芷由着翠微扶着坐下，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斜后方的山径上移。

    那是一条极其冷清的小路，掩在浓密的竹Y后头，石阶有些破败，生满了斑驳的苔藓。

    顺着石阶往上看，半山腰处露出一角灰扑扑的飞檐，是个并不起眼的小寺庙，连那挂着的灯笼影影绰绰，在夜风中打着转。

    这处小寺庙离喧嚣的灯会极近，却又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
    南芷摩挲着帕子，不知道怎么的，心底里那块一直坠着的石头，忽然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江公子，我瞧那山上似乎有个小庙，我想过去上一柱香。”

    “这山路瞧着荒，我陪姑娘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南芷侧过身，极其委婉的挡了挡，“江公子留在这儿吧，若是长姐她们回来了寻不见人，反倒惹出乱子。我瞧着那庙小，人多了倒惊了清净，我带着翠微去去就回。”

    江慎虽有心护送，却也怕惹了她厌烦，只得止了步，细细叮嘱翠微要照顾好南芷注意安全。

    南芷领着翠微，一寸寸踏上了那寂静的长阶，身后的灯会依旧喧嚣，戏台上的锣鼓声货郎的叫卖声，交织成一片热腾腾的红尘气。

    可随着石阶越走越高，那些声音像是被山间的浓雾给生生隔断了

    她一直想给淇哥儿点一盏长明灯，虽然去过相国寺几次但那香火盛，往来人多口杂，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。

    今日恰好遇见，又恰好是今日。

    她又想起那个总是一身青sE破旧夹袄，痴痴傻傻唤她“阿娘”的孩子，如今她是南芷，是贺家的二小姐，但她也是淇哥儿的娘亲，她这一辈子往后余生也不会忘记的。

    南芷愧疚着，这一世她有了亲人，却总是想起她的淇哥儿，她的淇哥儿只有她，而她却不曾带他过过一天好日子，她的淇哥儿可投到好人家去了?

    这小庙破旧得出奇，山门连漆都脱落了大半，院子里堆着些枯h的竹叶，连个守门的沙弥都瞧不见。

    唯有大殿里透出一丝豆大的灯火，在这幽蓝的夜sE里，像是一只微弱的眼。

    “小姐，这儿怪渗人的。”翠微紧了紧怀里的披风，小声嘀咕着，“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？”

    “你在门槛外候着，别让人进来。”南芷没看她，抬脚跨进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
    殿内供奉的菩萨金身剥落，在那昏暗的残光下，显出一种悲悯的肃穆。

    南芷走到香案前，写下淇哥儿的名字，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投入香客笼子里，又在那长明灯的油槽里，添了一勺香油。

    她跪在那个陈旧的草编蒲团上，指尖捏着火折子，火苗跳动的一瞬，映红了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。

    “淇哥儿，是娘亲对不住你。”

    她在心里低低唤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娘亲帮你报了仇，希望我的淇哥儿今生投得好人家，父母怜Ai，家世清白，也享一享这人世间的福。”

    这里的香火味儿是苦涩的，没有名贵的檀香，只有乡野间的草木灰味，可南芷觉得，只有在这里，她才能摘下贺家二小姐的面皮，做一做南枝，念一念她的淇哥儿，露出底下那颗被前世烧成了Si灰、又在今生勉强复燃的心。

    她亲手点燃了长明灯。

    火苗晃了晃，稳稳地立住了。

    她想，前世那些束缚她得仇怨终将要背负在身上把这日子过下去，江慎对于她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人，等这一季夏日过去，等她真的嫁进了江家……

    她会把这个秘密，和这盏灯灰一起，永远地埋进这寺庙的尘土里。

    忽地一阵凉飕飕的穿堂风猛地撞开虚掩的木门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钝响，卷着林间的草木灰味儿，生生将那盏刚燃起的长明灯扑灭了。

    她并未生恼，只是低叹一声，是淇哥儿吗？是他听到了娘亲的话吗？她再次擦亮火折子，指尖护着那点微弱的荧光，极其细致地重新点燃了长明灯。

    火苗晃了晃，她支起单薄的脊背，正yu最后跪拜一次便起身离开，目光却在那大佛金身背后的一处Y影里猛地顿住了。

    那一抹暗红像是血迹，顺着佛台下的青砖缝隙，正悄无声息地蜿蜒而出。

    这寺庙破旧至极，断不会有这般浓重的朱漆，南芷心头猛地沉了下去，她屏住呼x1，鬼使神差般绕过那座斑驳的大佛。

    看清暗影中景象的那一刻，南芷险些惊呼出声，手中的帕子被她SiSi抵住了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