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离乡 (第2/2页)

者化作远处未散的硝烟，后者留在皮肤下隐隐作痛。它们像两场彼此映照的陷落，一场发生在城墙之上，一场发生在无人知晓的帐中。

    而他在两场陷落里，都没能守住任何东西。

    卡尔弯下腰，用双手捂住脸。眼泪并没有立刻落下来，只是胸腔深处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抖。他死死咬住牙，不肯发出声音，仿佛帐外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听见，仿佛连哭泣也会成为新的证据，证明伊泽尔已经彻底摧毁了他。

    可他终究没有哭太久。

    或者说，他甚至没有真正允许自己哭出来。

    “该哭的不是我。”

    洗漱完后，他坐在桌边，对着侍从后来送来的早饭，许久未动。

    餐盘里有黑面包、熏rou和一小碗热rou汤。汤面浮着薄薄的油脂，散发出胡椒与rou桂的气味。昨夜之前，他已经一整日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，此刻胃里却像堵着一团冰冷的棉絮。

    卡尔勉强撕下一块面包。

    咀嚼时，他才发现自己的下颌也在发酸。面包干硬，每一口都难以下咽。他喝了几口汤，胃中立刻泛起恶心，只得放下木勺，等那阵翻涌慢慢平息。

    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嘈杂。

    不再只是巡逻士兵的脚步，而是大量木轮滚过冻土的轰响，夹杂着马匹的嘶鸣与军官短促的命令。有人在拆卸营帐，有人在清点箭矢与粮草。一根根固定帐篷的木桩被从地里拔出，带起潮湿的泥土。

    他忽然意识到，魔族正在拔营。

    勉强吃过早饭后，卡尔走出营帐。冷风迎面扑来，令他瞬间清醒了许多。营地原本密集如林的黑色军帐已经倒下大半，士兵们将毡布卷起，捆在车架两侧。远处的魔族军旗在风中舒展开，又随着旗杆被卸下而缓缓沉落。

    维拉蒙的城墙仍矗立在晨雾之中。

    残缺的墙垛间挂着未散尽的烟，焦黑的石面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楚。城门外还有来不及掩埋的尸体，乌鸦落在断裂的长矛上，似乎并不关心这支大军为何到来，又为何离开。

    卡尔站了许久，望向家的方向。

    随后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，转身走向中军大帐。

    伊泽尔正站在帐前，听着军官汇报。他已经重新穿上盔甲，肩后的黑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神情与往常并无分别，仿佛昨夜只是一段不值得留意的插曲。

    卡尔远远望着他。片刻后，他握紧手指，向伊泽尔走去。

    “亲王殿下。”

    伊泽尔正在系腕甲，闻言抬眼看向卡尔。神色自然得仿佛昨夜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    “早安，卡尔。”

    卡尔的手指下意识攥紧披风边缘。

    “……临行前，我想去一个地方。不会太久。”

    伊泽尔看了他片刻，将最后一根皮带扣紧，径直从卡尔身旁走过。

    “......带路。”

    卡尔没有再拒绝。

    片刻后，次官备好了两匹马。伊泽尔翻身上马，卡尔却需要次官搀扶，才勉强坐稳。

    一路上，卡尔始终沉默，只沿着荒废的旧路向南而行。一刻钟后，他在城外一片不起眼的小树林前勒住马缰。

    他走到林中最粗壮的那棵橡树前，面朝维拉蒙城跪了下来，随后并拢手指，虔诚地低声祈祷。

    “圣光在上……”

    “卡尔无能……今生恐不得再度归乡。”

    “请您护佑我邦子民……”

    伊泽尔立在十步之外。风声很大，但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卡尔解下自己那件残破的披风，俯身抓起一捧黄土，小心地包了进去，动作轻得近乎虔诚。

    包裹好后，他转身看向伊泽尔。眼眶微红，神色却平静得近乎决绝。

    “……谢谢您，亲王殿下。我们可以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客气。”

    伊泽尔收起了平日里的慵懒与戏谑，平静地问道：

    “我只是好奇，为什么不是更贵重的东西，而是一捧土？”

    “贵重？”

    卡尔像是听见了一个极遥远的词，唇边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苦笑。

    “王冠是金匠铸的，宝石是矿工挖的，宫殿倒了，还可以再建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包裹。

    “可这一捧土不一样。我能带走的，只剩下它了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眼，望向远处的群山。

    “往后无论我葬身何处，至少身边还有......维拉蒙。”

    卡尔将那捧黄土抱在怀里，没有再说话，转身走向自己的马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他自己翻身上马。

    没有人搀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