潋滟不比眨眼间 (第1/3页)

    顾太平站了片刻，还是没忍住往四周看了一圈。

    这处寝殿比他想象中安静。

    外殿不算空，却不显拥挤。靠窗摆着一张书案，案上几册书摊着，旁边压着一方玉镇纸。墙边立着弓架，上头挂着一张小弓和两只箭囊，箭羽收拾得齐齐整整。再往里，是一道屏风，屏上绣着一匹踏雪青马，马鬃被风掀起，瞧着像下一刻便要跑出屏面。

    顾太平看到那匹马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倒真像裴承熙会喜欢的东西。

    殿角摆着冰盆，倒是消了些暑气。

    顾太平走到案边，本想坐下，又觉得这里毕竟是裴承熙的寝殿，不好太随意，只伸手碰了碰茶盏外壁。

    还是温的。

    他收回手，目光不经意落到书案旁的一只小架上。

    那架子不大，摆的也不是多贵重的东西。一枚旧马铃，一只银鞭柄，几块他看不出门道的玉石，还有两匹琉璃小马。

    完好的那匹通体透亮；裂了脸的那匹被摆在里侧，细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顾太平看了好一会儿，愈发觉得那道裂痕有些刺眼。

    殿门再开时，裴承熙也不知同谁交代完了什么，珠帘被掀开，绯红的袍角先跨了进来。瞧见殿中站着的人，他步子一顿，随即咳了两声。
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，谁都没提殿上的事。

    “都退下。”

    内侍们鱼贯而出，殿门合拢，隔绝了外面的闷热。

    裴承熙抬手摘下金玉小冠，随手搁在案上，又解了蹀躞带，那身绯红礼袍还穿着。

    被金器盛了一晚上的红梅，此刻总算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两人在灯下对坐。忙乱了一整夜，真到了能说话的时候，反倒都没了声。

    半晌，裴承熙别扭道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说啊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我想想。”

    裴承熙没忍住，偏头笑出了声，低声骂了句：“蠢死了。”

    话头就这么打开了。他俩从鞠场说到国子学，从程观复的戒尺说到江惟清的算筹，说着说着，就说到了沐浴的事。

    顾太平身上胶黏，提出想要擦一下身子。裴承熙握拳抵唇，唤宫人带他去浴池。

    等顾太平洗完换上寝衣，才发现这身衣裳竟合身得很。袖长肩宽，不大不小，像照着他裁的。

    宫人将他又带回寝殿，掀过珠帘，珠玉相击，泠泠一串轻响。裴承熙已经穿着同样的寝衣躺在床上了。

    “你没洗？”

    “上来吧你。”裴承熙拍了拍床，“我这儿又不是只有一处浴池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他得意地哼哼了两声。

    顾太平低头又看了看身上，问：“对了，这寝衣怎的这般合身？”

    又是两声咳嗽。

    “做你那身袍子的时候。”裴承熙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人，语气不大自在，“料子剩的多，顺手多裁了一身。”

    顺手？

    顾太平点点头，昭珩想事情真周到啊。

    他笑着走过去。

    那张床大得有些不像话。帐子只放了一半，帐里铺着竹簟，凉丝丝的。

    这样一张床，睡下四五个人都宽裕。

    裴承熙翻了回来。他躺在正当中，乌发散着，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气，在枕上铺了半片。

    素白寝衣衬得那张脸褪了白日的明艳，只剩少年人的干净。他侧头看过来，琥珀色的眼睛在帐影里亮亮的，又拍了拍身侧，下巴微微一抬。

    偌大的殿，偌大的床。顾太平忽然想，平日夜里，他就一个人睡在这里。

    这么大的床，一个人睡，该多空啊。

    他掀帐在裴承熙身侧躺下，竹簟冰凉，舒服得喟叹出声。

    “没见过世面。”裴承熙嫌弃道。

    烛火减了大半，帐外只留一盏。两人并排躺着，帐顶轻绡被夜风拂得轻轻晃。

    冰盆窜着凉气，让顾太平不由放松身体。不知过了多久，耳旁传来裴承熙的声音：“为何对我这般好？”

    顾太平侧躺身子，看向裴承熙。

    对方也侧躺着在看他。

    顾太平没有说话。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“岁安……”裴承熙眼也不眨地盯着他，又立刻偏过眼去，眉头皱起。

    “你在可怜我吗？”

    顾太平听到这话，才道：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帐影里那双亮亮的眼睛，眼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，越流越多。

    “你哭什么？！”裴承熙伸手揩过他眼角的泪。

    顾太平张了张嘴，想说自己没事，喉咙却先堵住了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……我不知道我为何——”

    他说不下去。他也确实不知道为何。只是方才那声音落进耳朵里，不知怎么就和很久以前的一夜对上了——那时他就着昏灯翻《晟国纪事》，泛黄的书页里，好像真有一声呐喊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    他看着裴承熙。史书上的那个皇帝，那孤独的一生。

    终年四十二。

    四十二……

    那声呐喊，和此刻的声音，重叠了。

    顾太平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。他摆了摆手，示意裴承熙自己没事。

    深深吸了几口气，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才松了些。

    顾太平视线朦胧，裴承熙的脸在眼里碎成无数光点，又慢慢凝拢。

    他皱着眉，大口吐出一口气，随意抹了把脸，道：“昭珩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辛苦？裴承熙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