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 (第1/3页)

    雨当夜便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，噼啪作响，把刚入伏的闷热浇得透湿。顾太平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，翻了个身，还是睡不着。

    这雨一连下了四五日。雨一停，伏天的日头卷土重来，把满城蒸得像口笼屉，反倒比落雨前更闷了几分。

    叶家的冰饮铺子，便是这时候红火起来的。

    顾太平又同叶全真商量，让铁匠打了一种带齿的铁刨，粗冰刨成碎雪，拌进绿豆粥里，取了个名叫冰粥。

    不过几日，几间铺子前日日排起长队。

    叶全真没让他白忙，香胰和冰饮的进项各算一份，按月结给他。

    头一个月香胰的银钱到手，比顾太平想的要多出不少。他把银钱大半换成药材、明矾和石灰，托叶家商队北上时，一并捎往朔宁。

    这几日的裴承熙蔫得反常，顾太平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哄了。

    听说承平街新开了家卖新奇物件的铺子，南边的海货、西域的玩意儿都有。

    顾太平趁着休沐出门，想着能淘些什么，让裴承熙高兴点。邱策也得送一件，江惟清也要，不然那张嘴能一路念到年底。

    如此盘算着，顾太平掂了掂腰间的钱袋，便慢悠悠沿承平街走去。

    休沐日的长街人挤人，日头毒得很，冰饮铺前的队排出去半条街。

    他今日穿得随意，一身竹青色葛布短袍，腰束旧革带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晒得麦亮的皮肤。张mama早起还是往他袖袋里塞了帕子，说出汗了记得擦。

    那间新铺子在承平街中段，门脸不大，里头倒别有洞天。南边的螺钿、西域的琉璃、海外来的香木，一架一架摆得满满当当。

    顾太平进门先替裴承熙挑。

    挑来挑去，他停在一匹琉璃小马前。约莫两指高，通体是透亮的琥珀色，日光从窗口斜进来，里头像有水在流。

    这颜色，看着莫名眼熟。

    顾太平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，只觉得裴承熙爱马，这匹又衬他，便让掌柜包了起来。

    邱策的好挑，一条鲜红的剑穗，缠着银线，配破苍正好，也配他束发那条红带。江惟清的更好挑，乌木嵌螺钿的算筹筒，上回在鞠场撒了一地算筹，他那只旧筒的盖估计早就合不严了。

    一想到江惟清收到礼时的样子，指定上蹿下跳的。顾太平不由笑了下。

    正要去结账时，架子角落一只小匣入了眼。

    巴掌大的随行砚匣，匣盖内衬着油绢，笔墨砚各有其位，落雨天也使得。

    顾太平捏着那只匣子，忽然想起一个人。朔宁那场大雨里，那人立在伞下……

    寄信的恩，也该还了。

    他把砚匣一并买下。

    出了铺子，他又沿街补了几样：蜜饯摊上给石头称了一包，路过银铺，替张mama挑了支素银簪。

    王武和段方正的就没挑，他打算各包了一小锭银子，毕竟两人的喜好，他也摸不大准。

    怀中抱着大小木匣，顾太平沿街慢慢走。日头正毒，长街人挤着人，前头忽然响起一阵sao动。

    大朔使团的几名副使由礼官陪着出来游看。高头大马在人堆里走得极慢，鞍上铜铃叮当。

    一家冰饮铺前人挨着人。不知谁撞了桌角一下，一摞粗瓷碗哗啦倾倒，脆响炸开。

    离得最近的一匹青马骤然立了起来，前蹄刨空，马上的朔人一时竟勒不住。

    人群哄地散开。唯有一个青衣身影被挤了出去，就在马蹄将落的地方，对方抬着头，身子明显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cao！救人！顾太平将手里的木匣抛开。

    他几乎是撞过去的，一把攥住那人后领，腰胯发力，抱着他向侧后躲去。

    铁蹄擦着他的小臂砸落，青石板上迸出一声重响。

    顾太平松手将人往人群里一送，顾不上看臂上的擦痕，转身从侧面欺近，趁马头落下的一瞬抄住辔头，沉腰往下一压，安抚道：“吁——好了，好了。”

    青马打着响鼻转了两圈，前蹄落了地。

    马上的朔人翻身下来，看看马，又看看他，用生硬的晟话赞道：“好手段！你像我们草原上的人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笑着摆摆手，同他简单聊了几句后，便回头去寻方才那人。

    人潮合拢，青衣的影子早没了踪迹。

    顾太平又探头瞅了眼。方才攥住那人衣领的时候，对方身体轻得吓人，也不知道受伤没有。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，蹲下身把散落的木匣一只只拾起时，突然觉得背后一紧。他回头扫过四周，朔人早已离去，长街也恢复热闹。

    大抵是错觉吧。顾太平继续收拾木匣。

    剑穗自然，算筹筒和砚匣也好好的。惟有裴承熙那只木匣磕开了口，琉璃小马滚在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顾太平捡起来，马身倒还完整，只是脸上磕出一道细纹，从额角斜斜划过去。

    他用拇指擦了擦那道裂纹，怎么也擦不掉。对着光再看，细纹从额角划过眼下，斜斜没入马嘴边。

    顾太平盯着那道痕，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。

    他把琉璃马翻过去，裂纹朝里，仔细收进木匣里。

    等礼送完了，再给裴承熙挑个新的。顾太平起身吐出口气，又朝人潮看过去。

    先将曹押班的谢礼送了吧。他记得对方说过，有事，可去东华门外的内侍省外值房寻周谨。

    承平街离皇城不算远，顾太平走了许久，转出街口，便望见街尽头高高压下来的宫墙。

    东华门的门洞极深，两侧禁军按刀而立，目光钉在前方，没分给他半分。他刚在门前站定张望，一名守卫已经横跨半步，“作甚的？名帖。”

    名帖？顾太平顿时有些茫然。

    恰在此时，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侧的值房里出来，看到他时脚步一顿：“顾二郎？”

    顾太平连连点头，抱着木匣拱手道：“周中使，好久不见。”

    周谨朝守卫摆了摆手，上下打量他一